下厂纪事

王尔乾

1971年起，我系先后承担了用于卫星跟踪的724型计算机、130型小型机和140型小型机的研制任务。724机采用TTL与非门集成电路;130机采用约10种TTL小规模集成电路，集成度较724机有不少提高;140机采用十余种TTL中规模集成电路，三个机型的集成电路工作均由我负责，经北京市仪表局牵线，集成电路由北京半导体器件二厂生产。当时北京市电路的水平不高，只能生产与非门电路，其质量能否适应724机的要求还存在一定问题。因此，对三机型所用电路的试制成为制约计算机研制成败的一个因素。系里把三机型集成电路的工作均交我负责，我的责任重大，任务艰巨，但又责无旁贷。

我把我们的任务确定为：负责集成电路的设计、研制;作为计算机设计与电路生产的桥梁，确定计算机对集成电路的参数要求，确定计算机使用集成电路的规定;和厂方商定电路可靠性的保障措施;及时反馈电路使用中的问题，以利及时改进设计和工艺;在计算机生产前，对电路参数再测试并做一些必要的可靠性筛选。

我认识到，整机研制人员到电路厂去，和他们结合，是完成集成电路研制任务的唯一办法。从1972开始的八年内，我和张喜英老师早出晚归地来回于学校和工厂之间，其中有两年时间一起带了两届学生在那里开门办学，吃、住在工厂。1976年全部集成电路研制完成，1979年140机调试成功，并通过了两百多小时的连续运行考核，听到这一喜讯，电路研制组的同志们十分高兴，几年的辛勤劳动终于有了收获。计算机研制成功表明：整机和电路不分家，要合成一张“皮”;整机人员要下厂搞电路研制;要有严格又可行的电路研制目标和严谨踏实的工作作风，这些对在闭关锁国的大环境下研制整机和电子器件是必要的。

“接受再教育”是当时的政治主旋律，也是知识份子下工厂的极为重要的任务，对此我有自知之明。在厂里，和技术人员一道搞设计时，我虚心学习他们长处，努力克服脱离实际的缺点;下生产车间时，我细心地去挖掘工人师傅的优秀品质，以他们为榜样;我努力工作，经常加班加点;我坚持每星期六下午给技术员和工人讲课(先后讲了计算机、逻辑电路设计、线路设计等三门课程)。不久，我的表现得到他们的好评，他们认为我根本不需要“接受再教育”。我常受邀去他们家串门，甚至他们家里有什么难事也要我出主意。为什么，对同一个人，清华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员和工厂师傅的看法有这么大的差别?

在工厂开门办学的同学对我也很好。结合研制任务，我尽量抽时间给他们多多地上课，我对他们讲学习的重要，要他们抓住机会多学一点，他们感到我的真诚。按当时的歪理，教师应接受同学的管理和改造(所谓上学、管、改)，可是和他们在一起，我没有这种感觉，他们尊重老师，一样不满学校当局对教师的极“左”言行。每逢周一上午，从家里回到厂里上班，大家都会在工作室交流听到的小道消息，谈论时局。每天晚饭后，师生们一起沿着厂外马路散步、聊天、说笑，已成习惯。为什么同学们一离开清华，就会立即和老师建立本应有的师生关系?

一天，驻我教研组的工宣队员到厂里来找党委书记老刘和厂长老岳，了解我在厂里的表现：在厂里都干些什么;工作表现如何?是否老老实实的接受再教育?是否去天安门广场(悼念周总理);是否传谣了等等。两位领导对他讲了很多赞扬我的话，还说没有发现传谣、没去天安门广场，那位工宣队员以为厂领导在袒护我，又提出要找些工人师傅进一步了解情况，谁知工人们说得和厂领导说的差不多。事后厂领导向我通报情况，他们还以为我在学校出了什么事，并和我一道分析他来厂的用意。我说，我曾多次顶撞过他，被认为是不接受工人阶级领导的人，这次是借清查来找碴的吧。不久，这位工宣队员忽然心血来潮，在教研组师生的大会上“表扬”了我，说我进步很大，真是令人哭笑不得。我想;“我还是过去的我，我没有进步，要说进步，大概是你们工宣队有进步了吧”。他还要我在下次大会作“典型”发言，并连带批判唐泽圣同志，被我拒绝了。

三十多年过去了，每当想起下厂经历，总会问自己：将近八年中，倒底接受了哪些“再教育”呢?回答是：我懂得了“人间总有真情在”。现在，北京半导体器件二厂已经不存在了，但当我经过工厂厂房时，总会抬头看它几眼，想起一起工作的同志们，他们都在干什么，生活还过得去吗?一起开门办学的同学和已移居国外的老师也常来问候电话，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来家看望我。

参加过电路组工作的清华同事有张喜英、刘淑芝、石碞、陆海忠、郑爱苾等老师，还有北京计算机三厂的伍松醒、王建等技术人员。一起开门办学的同学有赵兰所、曹索菲、石玉芬、解伟胜、黄美琴、刘海平、汤怡文、海凤云等。由于记忆衰退，还有一些同志已记不清了，我感谢他们曾经给过我的支持和帮助。

[作者简介]王尔乾，1935年出生，上海人，教授，1956年从上海交通大学调入122cc太阳集成游戏计7班就读，1957年毕业留校任教，直至1999年退休。期间曾任122cc太阳集成游戏主任，曾兼任北京市人民政府第一届至第四届专业顾问，国家教委高校计算机专业首届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，中国计算机学会理事等职。